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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念力

    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远亭背对着关紧的门,观察着这间暂时属于他的房间。木质大床靠着一面的墙,正对着门的是玻璃隔开的洗手间,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实在简单得有点过分了。

    他从未住过如此简朴的房间,也从未有过如此不被人重视的经历,好像环绕在他身上的光环从进入这座城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而在光环消失之后,他又得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顾远亭抬起右手,手腕已经恢复了常态,那些困扰他良久的蝴蝶纹身似乎也正是在跨入山门的那一刻消失殆尽,却与山门上的花纹一模一样,竟像是终于还回去了一样。

    他想起了山门,于是便看到山门,忽而转念想了想隔壁不住传来喧哗声的隔壁房间,也竟然真的看到那间房里面。

    房间的面积并不比顾远亭这间房大多少,只是放了两张单人床。两个人各自坐在床沿,中间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一面镜子,镜中倒映的却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苍老的脸,并不属于他们其中任何一个。

    一人面色慌张,急匆匆说道,“大哥,巡逻队的来查了,我们是不是暂停一下比较好?”

    另一人额头带汗,神色间也有几分焦急,却努力维持着镇定道,“快了,很快就能看到了,现在停下来岂不是半途而废?下一次天时地利都不在,未必能有今天的效果。”

    他死死盯着镜面不动,只见那镜中人越来越清晰,顾远亭也终于注意到这两人的模样。两人都是二十来岁,皮肤黝黑,身材瘦却很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做体力劳动锻炼出来的。两人的脸有几分相像,眉宇间带着一种淳朴和坚韧,想来应是出身不高也没上过什么学。

    这样的普普通通劳苦大众中的两个人,眼下做出的事情可一点都不普通。顾远亭看到了他们操纵的念力,也看到了他们的前世今生,心中莫名竟涌起一种悲悯的感觉。

    隔壁的两人是兄弟,家境贫寒出来打工,苦难心酸之处自不必提。二十来岁青壮年作为劳力其实很容易找到工作,然而他们家乡的老母亲重病在床需要拿钱吊命,两个儿子便选择了高风险高薪酬的矿工一行。再后来遇到矿难,家中劳动力全部折损在里面,两人竟是死不瞑目。失去了经历来源,老母亲只能白白等死,想到此处兄弟二人连转世投胎都不能安心上路,于是选择流连在这生死之间的小城,用折损运势的代价凝聚念力再看老母亲一眼。

    顾远亭凝神此处,久久回不过神来。

    屋外杂乱的脚步声终于延至二楼,隔壁房间的房门先响了两声,无人应答,之后当啷一声门被踹开,顾远亭便看见了出现在门口的几个人。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脚下皮鞋锃亮,一个个脸白如纸,戴上墨镜活脱脱一群黑道中人。可这里白天不见太阳晚上没有星光的,也的确用不到墨镜这种东西。

    见这些人闯入,年纪稍小一点的青年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而他的大哥还在那里死死盯着镜子,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顾远亭心下不忍,意念稍一拂过,暂时掩住了那面阴阳镜。

    巡逻队的几位在室内转了一圈,除了发现入住的两人一个神情呆愣一个面色惊惶都不太正常以外,也的确没能搜查到任何违规的物件。

    他们悻悻然离开那间房间,转而向顾远亭这里走来。

    “例行检查。”伴随着这句吆喝,一阵更加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在顾远亭耳边响起。

    顾远亭没让他们等太久,走过去开了门。

    “没见过啊,什么时候来的?”一个高高瘦瘦的巡逻队员走上来,看着顾远亭的眼神十分锐利。

    顾远亭记得店老板的嘱咐,如实回答道,“今天刚入住。”

    “证件?”

    顾远亭乖乖把身份证递了上去。

    那边几人轮番看过之后,似乎觉得没什么问题了,便转向顾远亭厉声告诫道,“既然来了就老老实实呆着,没事早点去所里报道,别瞎打听也别跟其他人瞎混,记住了吗?”

    顾远亭连连点头,终于送走了他们。

    喧闹了一阵子之后,客栈总算没被查出什么大问题,有小问题的住户也都战战兢兢缩了起来,小院便显得更加幽静寂寥。

    初来乍到的第一夜,顾远亭一夜无梦。明明是玄之又玄的地方,明明接触到许多怪力乱神的事情,甚至连自身也多了那些无法解释的异能,他竟然睡得十分安稳,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顾远亭简单洗漱了一下,推开房门走到门口的栏杆前,低头俯瞰下去。

    本该是一个明媚的清晨,但是没有鸟语没有虫鸣,整个院中一片静默,直趁得天边的雾霭都重了几分,使人阴沉沉透不过气来。

    楼下突然传来的声音却打破了院子里的沉寂,店老板叶子瑶拔高嗓音在喊,“要用早餐的赶紧起来,过时不候啊。”

    她的话音落下不久,其他房间的住客陆续走了出来。

    隔壁房间的房门也被推开,兄弟俩出了门向楼梯口走去,迎面正对上顾远亭的实现。顾远亭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对方却完全没有预料到他的举动,一阵愕然后也匆匆点了点头,随即擦身而过。

    还真是冷漠啊,顾远亭心不在焉地想着,也跟在他们身后下了楼。

    用餐地点就在堂屋一进门的地方,窗下摆着沙发,旁边多加了几把藤椅,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围着茶几等着早餐被端上来。

    见叶子瑶也坐在那里等,顾远亭凑过去小声问,“房费包几餐啊?”

    叶子瑶瞥了他一眼,“一餐都不包,都要另付费。”

    顾远亭一愣,继而笑道,“那我这算是工作餐?”

    叶子瑶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震住了,半晌才悠悠开口道,“真不知你生前是做什么的,这样会占便宜。”

    顾远亭笑着说,“我是当总裁的。”

    叶子瑶噗嗤一声笑出来,“怪不得,原来是万恶的资本家。”

    两人正小声聊得兴起,忽而咣当一声,盛满小碗白粥的托盘被用力砸在茶几上。顾远亭刚一抬头,只见招聘他店的高管大河正一脸阴沉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他再看向叶子瑶,却见原本无所顾忌的小姑娘笑容淡了几分,便开口打趣道,“不去解释一下?”

    叶子瑶叹了口气,低低地说,“原本是我耽误了他。”

    再往深里问就不合适了,顾远亭闭了嘴,安静地随其他人一起拿了碗粥捧在手上。

    粥像是熬了很长的时间,香浓软糯,带着点人间的味道。处在生死之间,就连这种人间普通的味道都觉得是种奢侈了,在座的对此都怀念不已。雾气间隔下彼此的脸都看不太清楚,然而怀念的表情异常鲜明,此刻的静默几乎让人不忍打破。

    像是一种仪式一样,大家安静地喝完了粥,碗重新被放在托盘上,终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吴老大,你买的那阴阳镜好用么?”

    他们虽然是在咬耳朵,说出的话却没有一个人字能逃过顾远亭的耳力。他听见住在自己隔壁的那位哥哥压低声音说,“功亏一篑,昨晚查房的时候正到紧要关头,最后还是没成。”

    “好可惜,你浪费了不少运势吧?”对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憾,“影响到下辈子的投胎就不划算了,劝你还是别执念太深了。”

    那位哥哥不说话,他旁边的弟弟却苦笑起来,“在座的,其他客栈的,整个镇子里的人,有几个不是执念太深的呢?”

    “这倒也是,看在你们也不容易的份上,我给你们介绍个新路子?”

    顾远亭听着听着,终于明白了昨天叶子瑶所说的乱七八糟是怎么个意思。这里的人放不下前尘,不愿入轮回,留在这里却不单是为了缅怀。想来也应该知道,人心总是填不满的,不想投胎便要想办法留下来,留下来以后还想找机会看看现世的人,看过了之后,又怎能忍住想回去的念头?

    阳寿已尽,再要回去就是扰乱六道秩序了,所以会被治安管理所拘役。巡逻队的设置也正是针对这些想方设法要回去的灵魂,及时阻止和处理类似情况,维持稳定和治安。

    顾远亭对此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是他,他也有非要回去不可的理由。这样说来小镇的存在还是非常必要的,处在生死之间的灰色地带,总有那么一些躁动的灵魂需要时间来安抚。

    就比如说眼前的矿工兄弟,为了毫无自理能力的母亲,他们似乎别无选择。

    早餐过后,见那几人鬼鬼祟祟地出了门,顾远亭心中有所触动,便悄悄跟了上去。

    ☆、第70章尾随

    小城的中心是一座四方四正的广场,周围各有数条小径辐射向整座城的四面八方,因此这里又叫做四方街。寻常的街道有两条边,四方街却有四条,街边各色小店林立,本该是小城最热闹的地方,此刻却见不到几个人,冷清得有点奇怪。

    顾远亭隐藏了身形,躲在巷口留意着前面三人的动向。

    带着两兄弟走过去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偏偏长得又黄又瘦,看起来颇有几分畏缩,只有一双黄豆大小的眼睛不时闪着精光,转动得十分灵活。

    顾远亭一眼就觉得此人不可信,但兄弟两人的心思也很好猜测,好容易遇到这么个机会,不论真假都得去试一试。

    见他带着两人转进街边的一家小店,顾远亭打开神识跟踪过去。店里面的搁架上摆放着各种小玩意,不是饰品更非古玩,只适合放在家中装饰用。但是呆在这小城的,有几个能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呢?顾远亭默然想着,难怪生意会如此冷清。

    矮个子男人带着兄弟俩走进小店,又直接从后门穿了过去,门外是个小院,院里有一口古井,古井边一位老太太正在洗菜。只听她吱呀吱呀地摇着把手,把沉在境地的桶绕上来,舀出水来浇在青菜叶子上,又把桶扔下去,坐在旁边的小木凳上开始洗菜叶,干如枯柴的一双手看上去有点熟悉,等她把脸转过来时,顾远亭不由吃了一惊,此人正是曾经想抓他却被他吓走了的老太婆。

    老太婆看着矮个子男人带人来了,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是两个新鲜生嫩的后生啊,贾老板怎么舍得送来给我?”

    矮个子男人上前陪笑,“这不是我本事不到家,又可怜他们,才带过来找江婆婆您的嘛。”

    “你会可怜人?”江婆婆说这话的语速十分缓慢,她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兄弟二人,直看到他们背后渗出冷汗来才将目光转移到贾老板身上,开口道,“老规矩,给你留三成。”

    贾老板没有异议,推了一把那位哥哥,介绍道,“这位是江婆婆,有什么想做的可以跟她商量,当然,你得付得起她开的价码。”

    兄弟俩对视一眼,当哥哥的先开了口,问道,“我想回去跟我老娘说两句话,可以么?”

    弟弟却不乐意了,“不是说好了我回去?”

    “别添乱。”哥哥回头怒斥道。

    弟弟跨步上前握住他的肩头,将他扯到自己身后,倔强地看着江婆婆说,“开个价吧。”

    江婆婆审视地看了看他们,忽而板起脸说,“你们可以商量好了再过来。”

    贾老板急忙过来打圆场,“你们以为江婆婆这里是谁想来都能来的么,怎么这么不懂事?到底谁回去赶快定下来,别让江婆婆等你们。”

    “你们俩都想回去看老娘?”江婆婆突然开了口。

    兄弟俩同时点点头,又都不甘示弱地看向对方。

    江婆婆又说,“那你们可知道,除了要付出一定代价以外,回一趟现世也是有风险的,说不定就有去无回了,这样你们还是要抢着回去吗?”

    “我知道,”弟弟哑着嗓子开口,语气说不出的艰涩,“我哥在那面阴阳镜里就折损了不少运势,再这样消耗下去,我怕他没办法转世投胎,所以这次的代价让我来付。”

    “你应该知道回不来的意思,”哥哥却对他笑了笑,“既然我的运势已经不剩多少了,与其下辈子入畜生道或者更糟,反倒是魂飞魄散的结果好一点。”

    “不行,还是我去。”弟弟跳起来反对。

    “不如,抓阄吧。”江婆婆从怀中摩挲着取出一枚铜钱,“猜错的去。”

    这下两人再无意义,铜钱被掷上天空,落下,旋转,最后被压在江婆婆干枯的手掌下。

    “正面。”哥哥先说。

    “反面。”弟弟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紧张,等到江婆婆掀开手掌时,猜对的他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出了声,“不行,还是我去吧。”

    “看来你哥哥的运势真的不剩什么了,”江婆婆冷眼看着,慢吞吞说道,“无论成功与否,与我做交易的人,总要把自己累世积攒的功德分一半给我,对我来说当然是你更好,但既然天定如此,我建议你们还是顺从天意。”

    弟弟再想反对时,被贾老板一把拖后去,拉住他的胳膊不断劝说解释。

    这边的江婆婆便跟哥哥签订了协议,两人一人一句话说清了交易内容,协议书便凭空浮现在两人中间。双方在协议书上按下手印后,各执一份揣进怀里,江婆婆带着哥哥走到井前,说,“跳下去,想着你要去的目的地。”

    哥哥深吸一口气,手扶井沿一跃而下。

    顾远亭的神识便跟着他迅速下坠,井壁黑漆漆的,越往下走便越黑,终于接触到水面时,一阵灵力波动从接触处顺间荡开,向四面八方扩散,从四方街蔓延到整个镇子。

    江婆婆脸色突变,“不好,反应这样大,会惊动管理局的人吧?”

    贾老板当下便决定转身就走,旁边的弟弟还有些不明所以地伤心着,见他要走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想问问自己哥哥怎么样了,是否真的回到了现世,是否还能不出意外地回到这里,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手探不出,胳膊伸不开,脚也迈不出一步来。

    贾老板也定在那里动弹不得,忽然外面响起一阵警铃声,再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治安管理局的巡逻队员迅速破门而入。

    “都不许动。”为首的一人开了一枪,这才打破了灵力威压,让在场的所有人放松了身体,但很快又被手铐铐了个结结实实。

    他走到井前,从背包里取出一些粉末状的东西撒到水里,再伸手转动水车轱辘,很快看到被缠绕在绳子上的已经昏迷过去的哥哥。

    “一起带走。”他对手下人说,正要转身,无意却向顾远亭神识藏匿处看了一眼。

    顾远亭心中一动,急忙收回神识转身就走,好在那些人并没有追上来,只是押着小院里的四个人一起上车离开。

    顾远亭回到客栈,见店老板叶子瑶还窝在柜台后面玩游戏机,不由叹了口气,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不好好看店,去哪里玩了?”叶子瑶头也不抬,随口问道。

    “出去逛逛,这不是很快就回来了嘛。”顾远亭回答道。他原本还想得知回现世的方法,可惜这个愿望落了个空,还得从长计议。

    一局终了,叶子瑶关了游戏机,站起来说,“你过来替我看着店,我出去一趟。”

    顾远亭微微有些惊讶,她竟然如此信任自己?

    像是猜中了他的想法似的,叶子瑶不屑地看着他说,“这里最好的一点就是只要契约,任何外力都无法改变。客人们付的账都直接入个人账户,即便给你机会,你也是拿不走的。”

    顾远亭苦笑,“我拿那个干什么,又没什么用。”

    “怎么会没用?你以为我是闲的没事做才在这里开客栈么?”叶子瑶瞪着他,半晌终于心软解释道,“在这里开店的未必都是不想投胎转世的,只不过前世欠下的债太多,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以求来生能过得稍微不那么苦。”

    顾远亭了然道,“原来如此,那么这些客人,也都是心甘情愿把运势分给你们的吧?”

    叶子瑶点点头,“你把运势当作这里的流通货币理解就行了。”

    “那用这种流通货币,可以买到回去现世的机会吗?”顾远亭趁机问道。

    叶子瑶一怔,勃然大怒。“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吗?一开始就跟你说不要接触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出了事你负的起责任吗?”

    “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想办法回现世?”顾远亭发觉自己捕捉到了关键点。

    “这是明令禁止的,被管理局逮到,后果简直无法想象。”叶子瑶郑重回答。

    “那么到底会怎样啊?”想起那至纯至孝的兄弟俩,顾远亭心中竟有些不忍。

    “我又没被抓过,我怎么知道啊?”叶子瑶瞪了他一眼,转身说道,“我还有事,不陪你瞎聊了,你好好看店啊。”

    “等等,”顾远亭急忙叫住她,“大河在不在?”

    “不在,买菜去了,”叶子瑶回身,狐疑地看着他问。“你找他有事?”

    顾远亭看着空荡荡的柜台,无奈地说,“你们这登记系统我不会用啊。”

    叶子瑶面前耐着性子把操作方法教给他,顾远亭总算开始他在这间客栈的前台接待工作,只可惜,他接待的客人不是来住店的,却是来盘查的。

    两个巡逻队员站在柜台前,拿出那兄弟俩的照片问,“他们是你们店的住客吗?”

    顾远亭不用到登记系统里面查就点了头。

    “你们店老板呢?”巡警又问。

    “说是有事出去了。”顾远亭小心回答。

    但是他再小心也没有用,那位巡警不容置疑地看着他说,“那你跟我们跑一趟吧。”

    ☆、第71章拘留

    治安管理所距离四方街不远,拐进一条小巷往里走个一百米,再拐进另外一条小巷几步就到,门口竖着白色黑字的大牌子,铁栅栏大门后面有个小院子,里面停着一排摩托车。

    顾远亭坐在高瘦男子的车后座上,没有经过任何阻拦就进了大院。

    “你们出勤的车都是这些吗?”他对此表示十分不解,“虽然你们这里的地形不适合开四个轮子的车,那要是真的捉了犯人要怎么办?”

    高瘦男子刚刚把车停下来,因为表情很冷态度也很冷,顾远亭没期待他会跟自己聊天,但他居然开了口,“要是犯人,就不是坐是捆了,反正是灵魂,怎么弄也死不了。”

    顾远亭突然觉得自己还是不去聊天比较好。

    另外那个巡逻队的也停好了摩托车,顾远亭夹在他们两人的中间向里面走去,渐渐也有点犯人的感觉了。

    进了屋,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办公大厅,中间分着几个格子间,旁边有独立的办公室,后墙的拐角处有扇铁门紧闭着,显然后面还另有空间。

    顾远亭来到一处格子间里,高瘦男子请他坐在旁边自己也坐下来。顾远亭看到他桌前贴的工位卡,有照片有编号,下面写着他的名字刑名,职位是分队队长。

    刑队长拿出一个本子开始登记。

    “姓名?”

    “顾远亭。”

    “何时来到本城?”

    “大概是两三天前。”

    “你来时第一天就住进那间客栈的吗?”

    顾远亭点点头。

    刑队长便问他要来身份证,在自己电脑连接的刷卡器上一刷,相关信息一应俱全出现在屏幕上。

    顾远亭凑过去看了看,“你自己都查得到还问我做什么?”

    “看你说的跟记录的是不是一样。”刑队长顿了顿,又说,“说谎话总会有漏洞的。”

    “初来贵地什么也不懂,有必要说谎?”

    “初来乍到的确不懂,所以如果接触到明令禁止的事情,事后就一定会说谎。不过我看你运气不错,第一天就能找到工作?”

    “我也觉得我运气一直不错,不过在店里刷卡的时候他们说我的运势余额是没有的。”顾远亭玩笑般说道,他自己其实也不是很在意这种事情。

    邢队长倒是愣了一下,“这倒是少见。”

    “你刚才不是也刷了一下么?”顾远亭奇道。

    邢队长看了他一眼,才说,“职业不同,刷卡器的权限也就不同,客栈老板是经商的自然能看到你的余额,我们是办案的,能看到的也只是我们需要的信息。”

    “这不是秘密吧?你就这样告诉我没关系吗?不怕我钻空子?”顾远亭惊讶地发现这里的人都相当淳朴。

    “在投胎转世前跟组织作对,你以为这么不开眼的有几个?”邢队长冷冷地说。

    顾远亭哑口无言。

    “找你来本来是想问问住在你们店的熊家两兄弟的事情,但是现在看起来你没有前世今生的运势这一点更值得重视,一切不同寻常的事物在这里都是违反规则的,我想你得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了。”

    “一段时间?”顾远亭皱起眉头。

    “你就当自己被列入可疑名单,暂被拘留配合调查吧。”邢队长一锤定音,起身要带顾远亭去拘留室。

    “这不公平,”顾远亭抬高了声音说,“你们这是侵犯人权,我要请律师。”

    邢队长再次冷眼看着他,“你以为这座城里有活人吗?你以为自己还是人吗?”

    顾远亭简直无言以对。

    他知道自己硬要走也是走得了的,但出了这道门,回到客栈里也无非是打发时间,况且他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前世来生,了解了这一切说不定就能回去。

    顾远亭做出决定后,果断跟在邢队长的后面,看他拿钥匙开了大厅背后的那扇门。

    正当此时,大厅内忽然铃声大作,每个座位上的人都站了起来,开始交换讯息和商讨些什么,一时间乱成一团。他们似乎很快有了对策,有人过来对刑队长说,“街口那边出现了□□,赶快准备一下,马上全员出发。”

    顾远亭正想着要不要跟去看看,却又不愿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时候跟所谓的组织起冲突,突然想起整座城也不算太大,放一缕神识在刑名身上,一样可以达到效果。于是他乖乖听从了邢队长的安排,走过这条狭长的通道,又推开一扇铁门。

    里面铁栅栏隔开许许多多的房间,顾远亭走进其中一间,转身目送邢队长锁了门。

    “有新来的。”有人在旁边小声叫了一声。

    顾远亭这才留意到他的临时室友,然后意外地发现这么小的房间里居然挤了□□个人。他们或站或席地而坐,还有缩在角落里睡觉的,无一不是衣衫不整面容寥落,甚至在其中他还发现了两个熟人。

    “熊家兄弟?”他忽而想起邢队长之前的介绍。

    “你是谁啊?”熊二转身问他。

    顾远亭善意地笑了笑,说,“我们今天早上还在一起吃过饭,你不记得了吗?”

    “哦,是你啊。”熊二面露不善,“你怎么也进来了?”

    “还不是被你们连累,老板跑路了,他们就把我抓来了。”顾远亭说着,这些话倒也不是骗人的。

    “熊大,原来你们认识啊,这倒有些麻烦了。”旁边一个络腮胡大汉粗声说道,“看他优越自如的样子就知道生前一定是有钱人了,不知道有没有余下的富贵运。本想着刮一些下来大家平分,你们认识倒不好下手了。”

    “萍水相逢,谈不上认识。”熊大突然开口说。

    这人对自家老娘孝顺,对陌生人可真是冷情冷心,顾远亭暗叹一声,“你们准备怎么打劫?打我一顿,威胁我把运势交出来?”说到这里他自己都有些想笑了,运势这种东西竟然还能打劫,简直闻所未闻。

    络腮胡大汉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忽而大笑,“原来是个新来的。”

    新来的这个词,顾远亭这几天听了好多次,叶子瑶说过,邢队长说过,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大汉也这样说。他不由开口问道,“新来的有什么奇怪的,另外那个世界每天不是都要死好多人吗?”

    “你以为是个死人就能来这里吗?”络腮胡大汉嗤笑起来,“看在一会儿要打劫你的份上我决定好心一次,免费给你做一做科普,你现在所在的这座城叫幽冥城,当然你把它理解为一个介于生死之间的小镇子就可以。现世的人死了一般都是直接入地府,轮回到哪一道直接就走了,只有执念特别深的才会到这里,慢慢把自己死不瞑目的事情淡忘了,心甘情愿地去投胎。”

    “这么麻烦。”明明连起码的人权都没有,在这种地方却意外地人性化,顾远亭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别看程序麻烦,我们也是创造gdp的,可以说有我们这些死不瞑目的人才有了这座城。当然,也可能是地府的工作人员为了自谋福利或者额外创收才弄了这么个灰色地带出来,四方街那么多店铺,每天纳的税也是相当可观的,还不是全部进了他们的腰包?”

    顾远亭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问道,“可是我来之前,在一个机票代售点见过一个女售票员,大概就是你说的地府工作人员了,她在那里一直抱怨现在的福利待遇一直在下降,一点外快都没有。”

    络腮胡大汉想了想,了然道,“都说不同人不同命,不同鬼也是不同命的。你说的机票代售点,去哪里都是直接投胎转世重新做人去的,是不是旁边还有好多等着投畜生道的想去挤又挤不上名额?”

    顾远亭想到那些人身动物相的人,不由连连点头。

    络腮胡大汉见他如此上道,说话的语气便更加得意了几分,“不管来世为人运势怎样,总要好过畜生道饿鬼道的,所以能投人胎的自然都赶着去投胎,负责这件事的工作人员又忙又只有基本工资可拿,想想同期同僚怎能不抱怨?”

    顾远亭终于解开了一个疑惑,紧接着又问道,“在那卖机票的房子旁边,还有个玻璃房子里面装着好多幼儿的,他们又是什么身份?”

    “这就是余下的那一小部分不急着去投胎的,或者将要投胎又后悔的,误了机票,便在玻璃房子里一边长着一边等,人世那边的身体也便是魂魄不齐先天残疾的,只能等他们放下执念才能魂魄归位。当然,这边的玻璃房子总不会等到他们长大成人。一直不肯重入轮回的,等现世的身体死透了,灵魂会被埋在盐田里风吹暴晒受尽惩罚,再想入轮回也没可能了。”

    顾远亭起初听得目瞪口呆,而后渐渐开始沉思,到最后长叹一声,“难怪会有这座城。”

    络腮胡大汉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这里什么事情都讲因果,我既然解答了你的疑惑,你便要还我这一报,也就是刚才所说的打劫了。”

    顾远亭此时才知原来自己被设计了,他无奈地说,“莫非我说愿意分运势给你,就能真的给你?”

    “不错,”络腮胡大汉点头道,“私下立定的契约也是算数的,不过既然我设计了你,也不愿独自担这因果,在场的其他人有愿意一起的,也可以过来一起分。”

    顾远亭同情地看着他,说,“可是就算我欠下你的,我也没办法拿运势来还你。据说我前世来生都没有半点运势,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跟你们关在一起的啊。”

    ☆、第72章越狱

    络腮胡大汉一时被他震慑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默默地看了顾远亭一眼,说,“莫非你是有大机缘的人?”

    顾远亭叹了口气,“有没有大机缘我不知道,但是刚才若是你不告诉我,你说的那些事情我也是不知道的。”

    络腮胡想了想,说,“本想多一份助力也好多一点成功的可能性,你既然这样说了,我也不勉强,但你记得我的信息不是白白提供给你的,之后你看到的一切都当作没看到,我便不与你计较那点运势了。当然,我也想过如果你运道不错的话拉你一起入伙,显然这是没必要的了。”

    “你想做什么?”顾远亭心念一动,缓缓问道。

    这便不是络腮胡必须回答的了,可是无论谁在要做一件自以为傲的大事时,他总会有一种倾诉的*,络腮胡也不例外。他看了看门外阴森森无人把守的走廊,说,“外面的那场灵力波动,是我安排的。”

    “调虎离山,你要越狱?”顾远亭惊道。他这是什么运气,一来就遇到如此劲爆的事情。

    络腮胡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虽然不能带你,却也能叫你见识一下。”

    顾远亭半晌无语,许久才说了一句,“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络腮胡不再理他,回头找人部署具体过程去了,顾远亭这才发现,整间拘留室里参与的竟然有一大半,而走廊深处那些重犯所在的监牢也隐隐有骚动,似乎与这边交相呼应。

    他再一转头,看见熊家兄弟默默地蹲在一边,显然没有参与进去。但是顾远亭了解他们的经历,自然知道这两兄弟是很想加入的,可惜人家不带他们。这样想着,顾远亭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他原本是同情他们的。

    熊二首先发现了这一点,面色不善地说道,“你不是也没被他们带着,得意什么?”他长得人高马大皮肤黝黑,也的确比看起来就养尊处优的顾远亭凶狠一点,但是莫名的,他一对上顾远亭的眼睛就心虚起来,被排斥在外的那股恶气也被堵了回去。

    顾远亭愕然道,“你哪里看出来我得意了?”

    熊二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络腮胡横了一眼过来,“都给我老实点。”

    “不让我们加入,你还阻止得了我们说话么?”熊二也不怕他,大家都是灵体,似乎谁也不能把谁怎么样。

    周围没有被邀请加入行动的,此时也纷纷附和起来,颇有一种见面有份,不然谁也别想好的架势。

    络腮胡心中估计了一下时间,觉得不能再耽搁下去了,目光紧锁熊二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不甘心是么?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吧。”他说着,手从衣兜里拿出一把类似于手枪的物品,瞄准熊二开了一枪。在熊二的瞬间消失,熊大虚弱愤怒而又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他冷冷地说,“我是不想担因果,不是怕担因果,谁还想捣乱不妨试试看。”

    蠢蠢欲动的其他被关押者顿时息了声。

    顾远亭也难免瞬间缩紧了瞳孔,这是直接魂飞魄散了?他死死拽住想要扑过去的熊大,第一时间阻止了他的自寻死路。

    熊大死死瞪了他半晌,终于叹了口气,泪水慢慢溢上眼眶。

    顾远亭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熊大在悲哀之余,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会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安慰了。

    “谢谢你。”半晌,他终于开口小声对顾远亭说,“都怪我没管住弟弟,我要是知道他们有灭魂枪,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在这个时候出声的。他也不是故意针对你,只是这段时间以来太过压抑,是我对不起他。”

    “你弟弟是成年人了吧,你们相依为命的感情可以理解,但是你这样包揽一切,真的对他好吗?”顾远亭也凑在熊大耳边小声说着。那边络腮胡的安排已经部署下去,不知用的什么联络方式,从监狱的最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重锤落地般的声音,他已经无暇顾及这边的窃窃私语。

    熊大悲痛欲绝,看向顾远亭的目光却有些茫然,“你怎么知道我们相依为命?”

    顾远亭想了想,对他说,“那天晚上查房的时候,我住在你们隔壁,所以看到了你一人拿着阴阳镜,你弟弟在旁边焦急地看着你却不让他帮忙。”

    “你……”熊大震惊地看过去。

    顾远亭便也叹了口气,“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阴阳镜明明放在床头柜上,巡逻队的却对它视而不见?”

    “原来你竟有如此灵力,”虽然已经不需要呼吸,熊大的胸口却在剧烈地起伏着,他紧紧握住顾远亭的手,飞快地说,“你能把我弟弟救回来吗?我愿意付出一切。”

    “他是你前世的弟弟,在你生生世世中这段人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你确定要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吗?”顾远亭看进他的眼睛里。

    熊大坚定地点头。

    顾远亭便伸手一拂,他们所处的监牢已经消失不见,出现在眼前的是破旧却繁华的街头,高头大马上骑着个年轻的男人,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眉眼扫过处风华无限,正是熊二的样子。

    熊大惊讶地看着这一切,想要伸出手去,却见对方拉起缰绳,马蹄高抬,落下时便踏翻了街边的水果摊。

    一时间**飞狗跳,老叟孩童哭喊不已,那熊二却再扬起马鞭,在敢于站在马前拦他要赔偿的水果摊贩身上狠狠抽下一鞭。

    熊大急红了眼睛,“你给我住手。”他向前一步便想夺下那伤人的鞭子,不料自己的手只穿过一片虚空。

    “这是幻象所以你碰不到,是你弟弟前世的幻象。”顾远亭轻声解释道。

    因为前世出身富贵欺世霸民,好在没有成为大奸大恶之徒,总算投了个人胎,却出生在凶山恶水之地。前世不思进取,现在连进取的机会都没有了,早早辍学打工,终日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劳作,受尽欺凌。

    熊大怅然摇头,“那不是我弟弟。”

    “没错,”顾远亭点头道,“他生前才是你弟弟,出生前,死亡后,其实都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知道他脾气不好,人也不聪明,可是他即便死了还是惦记着我们的老娘的。”熊大喃喃说道。

    “你是说现世的母亲么?”顾远亭说着,再一挥手,眼前场景骤变,竟换到一个深宅大院里,一个中年妇人站在台阶上叉着腰,正厉声训斥着下面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小丫鬟。

    “你母亲前世嫁入这户人家做继室,待人苛刻,仇视原配留下的子女并使其早夭,伤了自己的福分,于是今生穷困潦倒,饱受病痛折磨,虽然有你们两个孝子,却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注定得不到供养。”

    “所以,这都是他们的报应么?”熊大终于怔在那里。

    顾远亭带着他再一转身,却又回到了那一方牢狱之中,此刻情形已经乱成一团。这边出了这么大动静,留下来的守卫人员自然要来看,他们一进来打开门时,所有计划内的成员都开始哄然叫闹起来。

    外面的光亮透进长长的阴森的通道,似乎带了一束希望的光。但是这是幽冥城,即便隔着一道门的是拘留所,内外似乎也并没有太大区别,无非是早一点接受审判和晚一点接受审判而已。

    络腮胡在旁边大呼,“我要举报,这个人身上带着灵魂转换器,肯定意图不轨。”

    顺着他手指的那个人看过去,进来的两个守卫一人举起灭魂枪,另一人过去开锁,打算走进去查看究竟。

    而就在此刻络腮胡手里的灭魂枪也同时举起,瞬间抵上进去那人的额头。

    “你好大胆子!”外面的守卫脸都白了,络腮胡举枪的速度似乎要比经过培训的他还要快,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同僚就此魂飞魄散。

    络腮胡大笑,“关老子进来之前也不了解一下老子生前是什么人,跟你们这些鹰犬走狗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想要回去的都跟我走,出去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包你们满意。”

    外面的守卫手都打颤了,这时却还强作镇定地说,“别做梦了,你们的尸体早火化了,回去迟早成为孤魂野鬼。”

    “所以说拿了灵魂转换器进来就是图谋不轨啊。”络腮胡得意地说,“又不是非要自己的原身不可。”

    在守卫迟疑的时候,众人已经蜂拥而上扑向被制住的那位,从他身上搜到了门卡钥匙。

    外面的守卫再无他想,即便要牺牲同僚,他也只能开枪能打中几个算几个了。

    络腮胡先一步开了枪,拘留所仅剩的两个守卫就此牺牲在工作岗位上,魂飞魄散,再无来生。

    他大摇大摆地走出牢门,拿出门卡依次在拘留室的电子锁上刷,一路刷过去,从里面涌出来的灵魂一个比一个罪孽深重,穷凶极恶。

    “那他们的报应呢?”熊大站在角落里,用极低的声音说着。

    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鸣笛声,派出去的巡逻队终于发现了不对,急匆匆赶了回来。

    络腮胡率众先扫荡了一遍拘留所的各类武器,见小院已经被彻底包围,便率先拔出灭魂枪,指挥着这些暴乱的灵魂体冲了出去。

    ☆、第73章挽回

    两边顿时陷入一场混战。若是现世,多半要死一些人,再伤一些,可这已经算是阴间里,交战双方都是死人,又能死到哪里去呢?无非是魂飞魄散而已。

    眼睁睁看着战场上的双方人数都在急剧下降,这情形就算是顾远亭也有些瞠目结舌了。不怕死的人不少,然而当场消失连鬼都做不成,彻底从六道轮回中抹去,能接受这一点的倒也不多见,这时候全给顾远亭碰上了。

    说起来,这座城原本就是因那些执念太深的灵魂聚集而存在的,如此执念,也实在令人扼腕。

    这边的枪战不免连累到附近的居民,有些遭遇无妄之灾撞上流弹的,也是一点办法没有,当场消失。此时也终于有犯人冲出包围圈,巡逻队派人追上去,很快战乱波及到整座城。听见动静的且不安份的住客便蠢蠢欲动起来,竟有些主动帮助逃犯求携带的,巡逻队出师不利死伤惨重。

    余下守在管理所附近的巡逻队员终于突破进去,逃犯中为首的络腮胡大汉已经不见了踪影,其余犯人已被击毙,另有几个关在拘留室的疑犯,蹲在墙角也不知是否无辜。

    已经杀红了眼睛的邢名怒喝一声,“双手抱头,蹲好,慢慢转过身把脸露出来。”然后他意外却又略感安慰地看到了顾远亭的脸。

    顾远亭看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太好了,你还没死。”

    刑名警惕地看向他,手里的枪依然指着他的脑袋,面色却缓和了一点点。“你怎么在这里?”

    “是你把我关进来的好吗?”顾远亭觉得这位警官已经被刺激得记忆有些混乱了。

    刑名顿了顿,“不是,我是问你怎么没要趁乱跑?”

    顾远亭温和地微笑着看他,“跟那种丧心病狂的家伙混在一起可没有什么好下场,再说我要是想跑,就不会任由你关了。”

    “刚才是什么情况?”刑名继续问道。

    “就跟你想的一样,有个络腮胡子领头,集体筹划越狱,说是要回现世去。有没有得逞不知道,但至少从这里成功逃脱了。”顾远亭感慨地说,“看起来死了不少人吧,在这里死了,就是彻底死了吧?”

    刑名眼眶瞬间红了起来,他用力地握紧拳头,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看来做鬼差,也不是个好差事啊。”顾远亭继续感叹着。

    刑名下意识辩解道,“这种事情万年不遇,但是如果有进编制的机会,谁会不愿意呢?怎么都比浑浑噩噩地去投胎好。”

    “不错,能跳出轮回,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顾远亭点点头,转身看了看旁边的熊大,将他推荐给刑名说,“大队长,给你推荐个适合当手下的人选,胆大心冷却愿意牺牲,在这种世道下很难得了。”

    刑名再次愣住,半晌才说,“你推荐的不是时候,上面的支援没有到,那些暴徒也没有归案,等到这件事平息了能不能见到我还是两说,哪里有时间招新人?”

    顾远亭笑笑说,“你愿意考虑这件事就行,熊大,这么好的机会你还不赶紧把握一下?”

    熊大还没有从弟弟消失,弟弟变恶人,母亲上辈子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的震惊中缓过劲来,突然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但是正如刑名方才所说,有跳出轮回的机会,没有谁能抵挡的了这样的诱惑。换个角度来看,不受天道制约,不经轮回之苦,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由。

    熊大在懵懂中开口说道,“我原来是当矿工的,有力气又懂纪律,也没有什么其他要求,收留我的话我一定会努力干活的。”

    刑名看了看他,终于点点头,转而对顾远亭说,“我答应你如果我还能回来,会考虑跟上面建议聘用他的,但是我现在也顾不了你们了,你带着他先躲一躲吧。”

    顾远亭这时候还抱头蹲着,慢慢站起身来,伸手拉起熊大,另一只手却向刑名伸过去。

    刑名一愣,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想躲开,想反击,却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完全避不开顾远亭这伸手一握,即便枪还在自己手里。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白光,刺眼到刑名不得不闭上眼睛。而等他睁开时,时间又回到了他刚带着顾远亭回到管理所的那一刻。

    刑名正坐在自己的格子间里,桌面上摆放着一个登记本,上面显示着这样几行字:

    姓名:顾远亭,到达时间:三月二十九日,居住地点:城南客栈。

    他的笔尖落在最后一个字上,纸面墨迹未干。

    刑名简直不知如何形容心中的波澜,他震惊又畏惧地看向顾远亭,却见顾远亭微微牵起嘴角,冲着他小声说,“一切都还来得及,熊大跟我们一起回到此刻,他跟络腮胡关在同一间拘留室里。”

    “这,怎么可能呢?”刑名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眼前这个温和无害的青年,竟然拥有回溯时间的能力。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小半个城的人都魂飞魄散,就算捉住那些暴徒你们也没办法交代吧,现在给你一个挽回事态的机会不好么?”顾远亭淡淡微笑着说。

    这时大厅内再次铃声大作,所有治安管理所的成员包括巡逻队员都接到了通知,迅速站起来商量对策,只除了呆坐在那里渐渐回过味来的刑名。

    有人过来对他说,“街口那边出现了大范围的灵力波动,赶快准备一下,马上全员出发。”

    刑名一跃而起,斩钉截铁地说,“不用了,据我了解到的消息,那边是在调虎离山,里面有人企图越狱。”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可靠么?”巡逻队的最高负责人走过来严肃问道。

    刑名用力地点点头,言之凿凿,“不能再可靠了。”这是他亲身经历,亲眼看到,又亲自回来挽回的事情啊。

    负责人迅速做了一系列安排,这次只派出一个支队到现场调查情况,剩下的人全副武装,在后面那扇铁门的门口静静等待,终于听到里面突然喧哗起来的骚动声。

    其中一位走上前,假作一无所知地打开门走进去。

    络腮胡大汉在里面大呼,“我要举报,这个人身上带着灵魂转换器,肯定意图不轨。”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的确有一个人,藏在角落的阴暗处看不清面目,刑名却记得那个背影,那个人也是跟络腮胡一起逃了出去的。

    他不再多想,迅速拿出灭魂枪,对准络腮胡的额头瞄准开枪。

    络腮胡完全没有想到会毫无预兆地遭到攻击,所以他连藏在身后握着枪的手都来不及伸到前面来,连震惊和不甘心的表情都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狱中的哗然瞬间变成一片死寂,谁也不敢再出声,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就让他们魂飞魄散。

    熊二靠在他哥哥的肩膀上,侧身对着门口,在身体的遮挡下他小心凑到熊大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他们肯定是没办法越狱了,不过手里有灵魂转换器的那家伙还在,我们要不然先巡逻队一步把转换器偷过来,藏在身上混出去以后找机会用?”

    此刻的熊大骤然看到已经死透的弟弟,眼中泛湿,但心里却有了不一样的思量。他也小声回答道,“生死由命,我们不该惦记生前的事情。”

    “你后悔了么?”熊二瞪圆了眼睛,“我们不回去,娘怎么办?”

    经历了几人前世的熊大渐渐想开了,“我们回去又能做什么呢?不能打工挣钱,不能在床前照顾,最多不过是孤魂野鬼吹阵风,托个梦罢了。可就算知道了赔偿款被那些亲戚领走了又能怎样呢?娘瘫痪在床,还得靠他们接济,又怎么可能去争抢那笔钱?死后人,就不要再管生前事了,活着的人总有活着的办法。”

    “我知道,”熊二的声音变得几不可闻,但听在熊大耳中却几乎要跳起来,“可是有了灵魂转换器,我们回去未必是孤魂野鬼,找个人上了他的身就好了啊。”

    “那个人岂不是无辜?”

    “谁还管得了那么多,大哥你怎么变得犹豫不决了,当初说放不下老娘一定要回去的不是你吗?”熊二不满地说。

    熊大低声叹了口气,“是我的错,我下辈子会记得积德,叫老娘活得好一点的。”

    “你这是要投胎转世去了吗?”熊二不赞同地说,“可是我不愿意,下辈子还不知道是当人当畜生呢,现在有当人的机会,我不可能放过。”

    熊大虽然知道了前因后果,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份毕竟不是假的,又怎么忍心看这个弟弟自寻死路?在看着他偷偷摸向角落的时候,熊大终于开口高声喊道,“这个人打算浑水摸鱼,快捉住他。”

    外面的人蜂拥而上,打开牢门把一个个嫌疑犯都制住,熊二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哥哥,看他一个接着一个地指认同室的共犯,眼神变得越来越陌生和冷淡起来。

    再接下来,被关押的囚徒嫌疑犯可疑分子不管有没有参与越狱,一个都没有被放过,直接被关进传输室,运往冥界的最深处进行审判。

    熊大竟也没有接受刑名的挽留,毅然决然地转世投胎去了。

    顾远亭在旁边看着,默默地想,他自己也不知从何处得到这样的力量,几乎是出于本能挽回了这一切。可是他原本是想找到回现世的方法的,事到如今,回去的希望似乎更渺茫了一点。

    处理完这一切的邢名再看着顾远亭,眼神变得无比敬畏,他没敢再把顾远亭关在拘留室,私下找关系抹了顾远亭的存疑记录,毕恭毕敬将其送回小客栈。回来后,邢名又越级打了份机密报告,将事情原原本本描述出来,落笔时自己仍然感到心惊。

    没过多久,上面直接派人下来了。

    来的人看起来就是个青春美少年,放在现世也就是个十几岁的样子。而他见到顾远亭的反应也的确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整个人一下子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您……您怎么来这儿了?”

    ?

    ☆、第74章回馈

    没等顾远亭惊讶,一旁的刑名先被吓到了。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解释,“那是上面的大领导,居然称您,这么看来查不到前世今生的运势也是可以理解的了,大概是我们这里的权限不够吧。”

    难道自己真的有着特殊的隐藏身份?顾远亭想着,开口问道,“我们认识?”

    美少年嘿嘿一笑,“您要是还记不起来就算了,反正别跟我见外,哦,对了,叫我小陆就行,您现在要怎么称呼?”

    邢名知情知趣地把随身携带的记录本拿了出来。

    美少年小陆翻了两下,抬起头笑道,“不如我叫您顾大哥?”

    对于他明显表露出认识自己的态度,顾远亭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而看着这样年纪的少年,他不觉又想起殷宁来了。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顾远亭其实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要太惦记现世的事情,以防被执念迷了心智就会被困在这里,反而错过回现世的机会。可是此刻看到殷宁的同龄人,他难免会想到,阿宁现在怎样了呢?

    小陆见他沉默不语,忙讨好地说,“不如去我那里玩几天?”

    顾远亭顿了顿,开口问道,“你知道怎么回现世吗?”

    小陆颇为为难地看着他,斟酌着回答,“顾大哥要是真的想回去,自然就回去了,现在出现在幽冥城必然是有留在这里的理由,我们在这里见面也是有此定数,所以顾大哥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顾远亭别无他法,这些日子以来逛遍了幽冥城也找不出回去的方法,多住无益,便答应了小陆的邀请。

    “但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好像跟一家客栈签了合同,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客栈?”小陆皱起眉头,原本单纯无害的一张脸看起来竟带了几分阴森诡谲,他冷笑着说,“是哪家客栈,还真是胆大啊。”

    “无论如何,我身无分文能得他们收留,总归是要感谢人家。”顾远亭笑笑说。

    “身无分文?”小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哦,我好像记得,他们这里是收运势的。”

    顾远亭点点头。

    小陆眉头一转,嫣然道,“既然签了合同,不妨一起去商量一下违约金的事情。”

    “还可以付违约金吗?”顾远亭愕然,这里的规矩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一般情况是没有的,但是我不是来了嘛。”小陆说着,叫刑名给他找一辆公用摩托车,刑名自然找了最新的一款过来。

    “来,顾大哥要不要坐我身后?”他张扬地笑着问。

    就连这笑容也太像阿宁,顾远亭默然想着,不忍再看便摆了摆手,回身坐上刑名的那辆车。

    刑名一路上又是紧张又是不安,连平时的冷面都绷不住了,连连问顾远亭,“我不会得罪上面来的大领导了吧?你这样拒绝他真的好吗?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顾远亭苦笑,“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一路再无言,因为挽回了那场浩劫,城里的气氛都还是安静祥和的,虽然带着些沉沉的死气,却不会因此成为一座死城,顾远亭到底还是积攒下了些许功德。

    他们来到客栈门口时,客栈的半个主人大河正在小院门口卸货,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新鲜瓜果装在框里叠在门口,等他全部搬下来再一点一点运回去。

    大河望见顾远亭时,语气并不算太好,“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不看店?”

    顾远亭这才想起来自己遭受无妄之灾的理由,正是老板不在大河也不在,否则怎么可能让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到治安管理所交代问题?

    “客栈住的熊家兄弟犯错误了,刚才巡逻队的来调查,你们都不在就把我叫去了。”

    大河警惕地看了看小陆,看到他过于显嫩的一张脸,很快做出评估,这小孩不足为惧。但是他骑着巡逻队统一配备的摩托车,后面还跟了个巡逻队的职员,大河终究没敢造次,看了顾远亭一眼,说,“既然没事了就赶紧回来看店,我还得再出去一趟。”

    小陆便不乐意了,板着脸说,“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投诉你哦。”

    大河只好换上笑脸,虽然笑得比哭还要难看。“要住店吗?”他抬头问道。

    “住店倒是不用,吃饭给做吗?”小陆冷冷说道,瞥了一眼他脚边的大箩筐,又说,“这菜倒是蛮新鲜的,从哪弄的?”

    鬼城又怎会有良田种菜?不必说自然是从现世弄的,而隔着阴阳手续复杂得很,多半涉及走私了。

    大河脸色大变,杵在那里不作声,小陆便领着另外两人趾高气扬地走了进去。

    店老板听到动静,从后院走过来,见到顾远亭十分高兴,“快过来,我这关怎么也过不了,你帮我玩一下。”

    顾远亭看着她手里的游戏机再看看她,这姑娘简直是鬼界的网瘾少女。

    “我来。”小陆大手一挥,接过了游戏机。

    网瘾少女叶子瑶来不及阻拦,就被他劈手夺下游戏机,噼噼啪啪手指如飞,在屏幕上不停地戳着,很快胜利的音效就响了起来。

    叶子瑶愣愣地看着他,半晌说了一句,“谢谢。”

    “我们是来吃饭的,顺便找你谈点事情。”小陆冷着一张脸说。

    “哦。”叶子瑶像是被他震慑到了,一点没想反驳,把人请进了大厅唯一的圆桌上。

    小陆开始点菜,却并不看菜牌,把他在门口见到的新鲜蔬菜按照最复杂的做法说了个遍,看着叶子瑶微微地笑。

    叶子瑶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些东西我们都没呀,是不是弄错了?”

    小陆冷笑,“我亲眼在门口见到,怎么会错?”

    这时候躲在窗外偷听壁角的大河终于忍不住了,跳进来说,“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小陆冷笑,“过来吃个饭,怎么就欺负你了?”

    大河梗着脖子说,“那些菜不是给你们准备的,不卖。”

    “哦?”小陆拖长了音调。

    叶子瑶终于拍案而起,“大河你到底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对你太宽厚了一点?”

    大河抿着嘴不说话,看着叶子瑶越发愤怒的样子,心里慢慢软了下来。他看了看她,开口说,“因为是你生日啊,所以想弄点好东西给你庆祝一下。”

    叶子瑶骤然愣住,许久才轻轻笑起来,“死都死了,还惦记什么生日,你也真是好笑。”

    那边像是剑拔弩张又像是含情脉脉,这厢坐着的刑名倒有些尴尬不安了。小陆冷眼扫过去,“年轻人,别那么沉不住气。”配着他那张更加年轻的脸,让顾远亭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大哥,你看得到他们的前世吧?”小陆突然凑过来小声说。

    不是说好了叫顾大哥的么,分分钟就把姓去掉了,顾远亭顿了顿,抖落一身**皮疙瘩,点点头说,“嗯。”

    小陆便好心向刑名解释,“那女的死了几十年了,因为是枉死的,本身又剩了点福分,便留在幽冥城开了家客栈,想等等能不能见到前世认识的人。”

    “那个大河就是她前世认识的人了?”刑名猜测道。

    顾远亭点点头,“他们算是少年恋人,虽然女方已死,男方却惦记了许多年,所以他们终于在此相聚。”

    小陆却低声叹息道,“殊不知过了几十年,彼此心中的感情与当初自然不同,他们就着这份执念不肯投胎,也是可惜了。”

    刑名突然想到了什么,接着问道,“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等到运势耗尽了,往后就只能做鬼了,然后灵力渐弱,最后消失在幽冥城,灵魂化为铺路的青石板砖,这个城也就是因此一点点发展起来的。不过也难说,万一这个店有盈利,他们就能借用别人的运势继续存在下去。”顾远亭说完了,才惊觉原来自己竟然什么都知道,可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所以说,虽然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却是最糟糕的选择。”小陆看着顾远亭说,“你既然欠下了他们一个人情,不如现在借机还了吧。”

    要怎么还?顾远亭正要问,忽然福至心灵。

    这边的说话声是不会被听到的,所以他撤掉屏障,对叶子瑶说,“老板,我打算辞职啦,因为有合同不能随便走,所以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情。”他说的事情,是指任何事情,叶子瑶瞬间领悟到,也不由当场愣住。

    一旁的大河焦急地望着她,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却开不了口。

    叶子瑶想了很久,终于对顾远亭说,“要不然,就让我去投胎吧。”

    “不行,”大河惊怒交加,“不是说好了一直在一起的?”

    叶子瑶转而看向他,幽幽说道,“生前十几岁时的誓言,怎么算得了数?”

    大河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说,“就算是十几岁时的誓言,我也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在这里等到我,我为你来到这里,你现在想后悔了吗?”

    叶子瑶叹了口气,“可是这样一直下去又算什么呢?说起来,这样日复一日的玩游戏我也玩腻了,不如我们放下执念,各自投胎去吧。”

    “这种想法你早就有了是不是?”大河眼神凶狠,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可是偏偏其中又透露出一点柔情来,他舍不得。

    顾远亭开口打断了他的质问。

    “她其实早就放下了执念,却因为你的执念被困在这间客栈,现在她对我提出要求想要解脱,那你呢?”

    大河神色几变,最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知道我留不住她了,可是能不能给我一个同她一起投胎的机会?往后是否能再遇到便听天由命了,我只是想要这样一个机会。”

    顾远亭默然点头,他挥一挥手,整个客栈像是被包裹在一团白雾里,所有的物件被虚化,消失,再重新捏造出来,里面的人却不变,只是从中又挑选了另外一位成了新的店老板。

    刑名眼睁睁看着那团白雾散尽,除了叶子瑶和大河,就连小陆与顾远亭都一起消失不见,只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信封。

    他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红头文件盖着地府的公章,二号字大标题齐刷刷印在那里,《关于刑名同志拟提拔任用干部进行公示的通知》。

    他一时愣在那里,不知是喜是悲。

    ☆、第75章旅程

    顾远亭来到一个大厅,前面有一排窗口,大屏幕上显示着号码牌,随着广播的叫号声,有人陆陆续续到窗口办业务。

    “大哥看见了吧,老蒋这边现在弄得多人性化,去年刚刚评上先进的。”小陆站在旁边颇有些羡慕嫉妒,眨了眨眼睛说,“刚才没来得及吃好的,到了他这正好可以敲他一顿。”

    顾远亭没来得及回应,正好看见叶子瑶拿着号码牌战战兢兢地往前走,她后面跟着的大河果然跟她排在同一个窗口,见到顾远亭还感激地冲他笑笑。顾远亭恍然大悟,“这是排队去投胎的?”

    小陆摇头道,“这边只是登个记,查一下功过善恶。能投胎的直接去老薛那边喝孟婆汤,仍投入人世,男转为女,女转为男。”

    顾远亭看着叶子瑶那二人心生感叹,“他们俩也未必全都投人胎吧?”

    小陆笑道,“是啊,所以那个大河才说只要一个机会嘛。”

    “不过,如果当真让他实现了愿望,两人男女反转再续前缘,倒也有趣。”顾远亭如是说。

    小陆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说,“姻缘这种东西,跟性别倒也没什么关系。”

    顾远亭也不知他是否真能察觉到自己心中所想,也不好在陌生人面前多说什么,只得生硬地转了话题,“刚才说到能投人世的直接送去投胎,那其他的呢?”

    小陆也不在意,侃侃而谈道,“其他恶多善少者,就有人专门带去孽镜台,照出在世时心肠好坏,按程度各自送往不同的地方接受惩罚。”

    顾远亭一眼看过去,果然有人在窗口登记完了以后面如菜色,很快被旁边的保安押送至后门,再出去就不知去到何处。他忽然心生一念,说,“我想过去看看。”

    小陆欣然应允,带着顾远亭走到后门口拿出证件来晃了晃,被人毕恭毕敬地送了进去。

    后门外面是一个小院,院里建着站台,有火车从这里始发,穿过外面的崇山峻岭层峦叠嶂,似乎要通向天边。

    押解进站的众生被推进车厢时,似乎毫无反抗之力,也并无反抗之心,一个个恐惧而麻木的表情看得顾远亭很是不忍。

    小陆在旁边点评,“生前作恶身后还,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顾远亭便转过头说,“我们也去看看。”

    小陆笑了笑,“大哥说怎样就是怎样。”

    他带着顾远亭上前又刷了一次证件,在众生诧异的目光中挤上了通往地狱最深处的列车。

    车厢里人挤着人,空气很是污浊,顾远亭却不以为意,仔细观察着身边的人。

    列车员给他们安排了座位,但很多人似乎只能站在过道里,互相推搡着摇来晃去,有一个面黄肌瘦的险些被推倒,慌忙扶住手边的座椅靠背,一不小心便碰到了顾远亭的肩膀。

    顾远亭下意识抬头看他,四目相接时那人迅速瑟缩了一下,想要避开顾远亭的注视,却因为身边挤满人了无处可躲。

    顾远亭温和地微笑起来,“你别怕,我又不是坏人。”

    周围忽然一阵大笑,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来,“别解释了,不是坏人也上不了这趟车。也不知道你这家伙是无知无畏还是虚张声势,还是一点都不怕将来的惩罚,在这种时候都还有心思聊天搭讪,真是令人敬佩啊。”

    顾远亭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是隔壁座位上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看起来生前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总算遇到个愿意开口的,顾远亭不愿错过,便对他说,“有缘同路,不如聊上一程。”

    中年人从善如流地换座位坐到顾远亭对面。

    “小哥你生前是哪里人啊?”他大概也是作如是想,死到临头遇到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倾诉的*就怎么都忍不住。

    顾远亭回答了个地名。

    “哎哎,好地方啊。”中年人连声赞扬,“我还想着在你那里开个分公司,可惜刚刚有了这个想法,就与世长辞了。”

    “果然是个大人物,看着就像。”顾远亭微笑道,“不介意的话,谈谈你生前的事情吧?”

    中年人一提起自己的生平便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我也算是白手起家,大学毕业时问我前任妻子借了第一桶金,投资建厂。经我东奔西跑打开销路后,之前的辛苦便都有了补偿,在当地也算是声名显赫了。后来业务扩展到省城,认识了个官宦人家的大小姐,不知怎么我就得了人家青眼。再后来离婚入赘,调入大集团任职,几年后转而从政,一时间平步青云。”

    “啊,我想起来了。”顾远亭也是会看时政新闻的人,总算记起了这个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大人物。

    中年人笑容转苦,“人在最得意的时候总会摔跟头,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得意忘形,就容易犯错误。那会我风光一时,利用手中权力办了几件私事,没想到就被一查到底。本以为自绝于人世也功过相抵了,没想到死后还要接受惩罚,可真是后悔莫及。”

    “若有悔意,会轻判吧。”顾远亭安慰他,“但却需要真心悔过,而非畏惧惩罚。”

    小陆在一旁插话道,“你为利益所惑抛弃前妻,又因私利之故暗箱交易,足见自私冷血罔顾礼法。即便有悔意,上了这趟车也回不去了,照你所说多半会在第四站下车。”

    “下车后会怎样?”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中年人这时候的脸色终于带了点忐忑不安。

    “第四站为合大地狱,又名剥剹血池地狱,另设十六小地狱。进去之后便有竹签刺,沸水浇,断筋剔骨削肉,压砸勒烫,扎眼堵口灌药刺嘴,最后碎石埋身,这些苦痛一一受过,刑满后才会移交下一站察核。”

    中年人险些听得魂飞魄散,急忙问道,“可有回转余地?”

    “若是心中尚存一线善念,自然不会万劫不复。”顾远亭下意识这样回答。

    中年人沉思良久,对他道了声谢,又问,“小哥你是为什么上这趟车的啊。”

    顾远亭看了看满车厢拥挤的人群,开口道,“也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应该上来,就上来了。”

    周围的人不敢搭话,却敢于竖起耳朵听,直听到种种惩罚只觉浑身发寒,顿时连推挤的力气也没有了。不同于其他车厢的吵吵闹闹,顾远亭所在这节车厢却是安安静静,看起来十分诡异。列车员很快发现了这里的异常,急忙带人过来查看。

    来的人是列车长,见到顾远亭没有做声,见到小陆却被吓了一跳。他凑过去压低声音说,“您这是体验民情还是检查工作呢,怎么跑到车上来了?还有旁边这位看起来眼熟,是谁啊?”

    小陆笑道,“这是我大哥啊,反正我也要回去,正好蹭你们的车了。”

    周围的人见他们是地府工作人员,顿时神色各异。顾远亭见状也呆不下去了,与小陆对视一眼,小陆便笑着对列车长说,“有没有地方借我们呆一会?”

    列车长二话不说把他们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位于第二节车厢的车头,狭小的一张床旁边置有办公桌,透过桌前的小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顾远亭不由多看了几眼。

    车厢里的窗户像是用毛玻璃封起来的,虽然能透过光,却仅仅是光而已,外面有什么从车厢里面看是完全看不到的。

    这时候顾远亭在列车长办公室里终于看到了地狱,去掉了任何屏障的真实的地狱。他看到那些人扭曲的痛苦的表情,看到血肉淋漓的山与海,列车呼啸而过时有爬过来想要逃离苦海的,却被卷在车轮下压成模糊的一片。但就算这样,他们还会再爬起来,重复着这一过程直到被隶卒拖走。

    这些人的痛苦聚成浪潮,铺天盖地地朝顾远亭心里涌过来。

    列车长重新拉起了屏障,歉意地对顾远亭解释道,“初次见的确会感到不舒服,我们都是习以为常了。现在我们已经走过了剥衣亭寒冰地狱和黑绳大地狱,很快就要在剥剹血池地狱停靠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小陆与顾远亭坐在床上,自己在桌前的折叠椅上坐下。

    “剥剹血池地狱就是刚刚那个人要下车的地方?”顾远亭问道。

    小陆点点头,“越往后走刑罚越重,现在只是中段而已。”

    顾远亭沉默了片刻,感觉到列车停下来时掀了一下挡板,外面的血腥味似乎又渗了进来。

    “大哥你觉得不舒服吗?”见顾远亭脸色难看,小陆若有所思地问。

    顾远亭努力把神智从那片苦海中拔出来,勉强笑笑说,“我没事。”

    “大哥自然是无所不能的,但如果心有所念想要停下来,那就一定有停下来的理由。”小陆眨着眼睛说,“要不然我们下站下车?”

    “下站是什么地方?”顾远亭问道。

    “第五站是小包管的地盘,小包就是你们说的阎罗。”列车长在一边解释道。

    小陆连连点头,“那家伙原本不用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当值,只可惜在第一站工作的时候因怜屈死,屡放还阳伸雪,这才被发配过来。虽然我与他一向不对盘,但他却是很敬重大哥的。”

    顾远亭哑然道,“你们竟都认识我。”

    小陆嘿嘿一笑不再多说,等到下车后,他们看到了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再抬头,阎罗殿三个大字正挂在车站牌上。

    旁边有酷吏正用铁链挨个捆着站台上的人,等他看到小陆与顾远亭时直觉不对没敢动手,先上前问了一句,“两位不是被押解来的吧?”

    小陆冷笑,“有贵客来访,快去通知你们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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