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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大将军特意抽出小半天的时间,早早便处理完公务并延后几场会面,距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候便离开行台,返回府邸。

    这也是因为家门有喜,他的幼妹沈琰今日归宁回府。其实也不能算正式的归宁礼,因为这一场喜事早在去年秋里便已经完成。

    当时台城的钟雅去世未久,老爹沈充还须坐镇江东,不可轻离,因是只能返回江东成于礼数。沈哲子这个兄长便干脆缺席,如今新婚燕尔的夫妻刚刚自江东返回洛阳,若还不出面见上一见,那就太不近人情了。

    沈氏嫡女出嫁,放在时局中也是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务,此前几年时间里,也是不乏风波。事情拖了几年,总算有了定论,也算了却时流人家一桩心事。至于成姻的对象,则是远雍州刺史桓宣的族子桓伊。

    对于这一桩婚事,沈哲子和老爹沈充也都比较满意。沈哲子这一代的沈家男男女女,因为家门正在一个高速攀升的阶段,不乏高攀名门,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遗憾。哪怕是沈哲子,他虽然与兴男公主素来夫妻和睦,但以如今沈家这样一个势位,落在旁人眼中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之后这些年,沈家婚嫁事宜已经不必再怀太强的目的性,倒有几分随性。特别是沈琰这个小娘子,生人之际家门便已经雄姿流露,到如今反而是沈家自己需要担心旁人目的性太强而不敢轻易约许。

    谯国銍县桓氏,门楣不算太高,但也不是完全的伧户,特别是近年来因为桓宣的关系,势位也渐趋显赫。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对于桓伊这个年轻人,沈哲子比较满意,其人学成于馨士馆,虽然还没有历事磨练,但才器大有可观,也是之后行台将要重点培养的后进俊彦。

    在离开行台之际,沈哲子专程绕道去看望了一下桓宣。

    桓宣去年卸任雍州刺史,归洛执掌胜武军,如今已经开始全面接手事务,自然也在行台坐署,原奋武军胡润,则已经东去接替李闳担任兖州刺史。

    李闳年事渐高,已经不太适宜戎马出行,特别年中时将要大进河北,军事任务更加繁重。戎马大半生,却不能参加这最后意义重大的一战,于李闳而言,也是一桩遗憾,不过他也不必担心后继无人,其子李炳如今已是大将军麾下少壮代表人物,兼领河东、潼关等洛阳西线重防。

    见大将军驾临,桓宣也是颇为高兴,亲自起身相迎,彼此寒暄一番。对于自家能与沈氏结亲,桓宣心里也颇为高兴。这份喜悦也并非全是出自趋炎附势,他本不是行台嫡系旧从,能够与大将军建立这样一层亲密,对于他早年从襄阳带出的旧部完全融入行台部伍也有颇大好处。

    小坐未久,沈哲子便起身告辞。胜武军也在之后出征的序列中,桓宣同样事务繁忙,因此并未远出相送。

    眼下大将军府前,已是宾客盈门,甚至就连坊外长街上都多有时流盘桓,不乏人寄望于能够途逢大将军,趁机彰显才学而得于青睐。

    随着行台治土越来越广阔,此一类入洛谋求晋身机会的四边时流也越来越多,已经并不独限一地。虽然行台下属也有许多选拔人才的渠道,但求于捷径也是人之常情,即便不能得于欣赏,能够远瞻一睹大将军风采也是不虚此行。

    不过这些人注定要失望了,大将军往来行台与府邸之间自有专门的途径,根本不会长街漫行。这倒不是沈哲子脱离群众,一则可以降低警卫压力,二来他连见自家新婿子都要提前几天就调整事务,也实在没有时间浪费在归家途中。

    寒士之中不乏美玉材质,这一点沈哲子是深知,但也没有泛滥到长街上就俯拾皆是。而且如今他就算偶然发现什么野中遗贤,也不会直接就予以选用,还是要通过行台的选才途径,以此来推动这些途径更加的深入人心。

    当沈哲子由侧门入府,早有一众家人们于此等候。新结谊的妹婿桓伊自在此中,由沈玖、沈屹等几个兄弟陪同。

    眼见大将军行入,桓伊也忙不迭趋行上前便要见礼,便被沈哲子摆手止住:“家门之内,不必拘礼。倒是我,常有俗务缠身,因是怠慢,还要请叔夏见谅。”

    桓伊连忙摆手道是怎么会,他们这一代的时流少进乃是在大将军诸多雄壮事迹耳濡目染下长大,更兼出身馨士馆,对大将军敬慕自然更增几分。

    且桓伊虽然不曾外派任事,早前也通过行台考选为秘书郎,虽然还不能接触真正机密,但也多多少少了解行台的繁忙快节奏,更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过分着眼。

    “我家这一位新客,可是馆院广才之翘楚。能与同席论谊,可是你们的荣幸,你们这些浅才少流可不要自惭庸劣,便怯于请教。”

    沈哲子上前执住桓伊的手,转而对沈玖等几个少弟说道。他们眼下仍在馆院受业,算起来也真是桓伊的小学弟们。

    沈家江东大族,虽然早年经历过一场分宗风波,但之后又有东西两宗的合流,况且沈充这一支势大已经天下皆知,因是族人规模也是大涨。

    随着行台的权威越来越坚实,自然也有越来越多的沈氏族人上洛,单单目下大将军府内外,直系、近支的族人并家眷便有数百人。寻常时节,这些族人们也难得见大将军,趁着今次新婿子登门,能回来的自然都要出席。

    如是一边走一边寒暄,到达府邸中堂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宾主各自落座,沈哲子也是又打量桓伊一番。虽然往年馨士馆学礼上也见过几面,但那种场合下也难深入了解,况且如今关系又不相同,审视的目光自然也就不同了。

    桓伊其人,姿容挺拔,姿容也称俊美,举止颇有雅态,言谈中则少于年轻人的浮躁、沉静有度。沈哲子这些年也多见南北俊彦后进,眼光自然不低,但就算用比较挑剔的标准,对这位新妹婿也是非常的满意。

    之所以有这一桩亲事,还是缘起于去年春里。当时自家小妹阿琰跟随母亲魏氏于洛南伊阙的道观中休养,偶然得见与一众同窗游园的桓伊,情窦初开的少女或在那时就芳心暗许。

    当然这些少男少女情愫,沈哲子是不太清楚,也没有精力去过问。了解这些,主要还是回家的时候,沈蒲生这个大嘴巴在后宅听到一些妇人议论,转回头来向阿爷卖弄宣说,才得悉一点皮毛。至于真假如何,他也实在放不下架子亲自去问。

    但无论原因是什么,这一桩婚事进行得很顺利。虽然权势、豪富之外,沈家也乏清声可夸,但沈哲子也不是妄自菲薄,他家小妹姿容可称娇美、性格上虽然有一些小小的娇纵,但在大节上还算温婉,天下何等英流少贤都可配得。

    沈哲子小坐片刻,起身入内更衣,转回时正式开宴。宴饮途中,自然难免与桓伊闲谈一番。

    但就算是家宴上,大将军也算是随和、并不刻意彰显威仪,桓伊又远比同龄人要沉静,但表现多多少少还是拘谨,更多时候还是大将军在说,问到他的时候,他也只是有问必答,并不穷发议论。

    这一点颇令沈哲子感到满意,倒不是说夸夸其谈者便一定就乏于实干的才能,但旧年江东玄谈之风太盛,到如今虽然世风大有改观,但也仍然不乏人仍然固执旧俗。年高者还倒罢了,年轻人嘴上想法太多的话,难免沉不下心来于实务细微中打磨才器。

    沈哲子先是问了问此行江东成婚过程是否顺利,他只有沈琰这一个嫡亲妹妹,虽然不常亲近,但也是发自肺腑的喜欢,不能亲自出席嫁礼,多多少少是有一些遗憾。

    桓伊在回答的时候,也是小作斟酌。这一场婚事说顺利也顺利,但其中也的确不乏一些小事上的波折。

    銍县桓氏不算是什么世道名门,在时流看来能够与沈家结亲,的确算是高攀了。这一点,桓家内部也是深有所感,因是从议婚的时候便发愿要竭尽全力,不可见笑于人。

    尤其过往这几年间,南北人家不乏想要求此幸运,却被一个并不显山露水的桓氏抢得,多多少少是有一些失落与嫉妒。一旦桓家失礼人前,不知会有多少人家等着讥讽笑话。

    但有的事情,真不是努力就能做到。即便不论势位的悬殊,单单沈家为这一个嫡女准备的妆奁、当礼册送到桓家的时候,上上下下都震惊不已,如果不是沈充豪爽之名已经传遍南北,他们真要以为这是沈家刻意摆出的一场下马威。

    沈家这些年,本就在刻意发散明面上的家财,沈充对这幼女也确是钟爱,于此大事又怎么会吝啬。而沈哲子虽然没有过问此事,但家书中也示意公主要稍作补偿。于是,沈琰的妆奁规模几乎直追当年兴男公主下嫁沈家。

    要知道当年兴男公主嫁入沈家的时候,肃祖为自家小女壮势,手笔是非常的大,就连当时江东豪首的沈家都大吃一惊。

    如今沈家来上这么一手,差点让桓家亲老们挠破头皮。以至于就连桓宣原本还要在关中待上一段时间,等待陕北战事的阶段成果,都不得不在连番家书催促下提前离任归洛。

    沈家所准备的这份嫁妆,能够逼得堂堂一个陕西方伯都不得不提前归家,可想而知丰厚到了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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